從金元醫學成就看中醫的成才之道

從金元醫學成就看中醫的成才之道

金元醫學，在祖國醫學的發展史上，是一個轉折點，新說肇興，流派紛陳，開創了學術史上的新局面。對承先啟后，發展醫學成就，起了很好的作用。無論研究醫學史、各家學說、臨床醫學，以及成才之道，金元醫學都是一個重點。

一

從這一時期的著名醫家而言，如成無己劉仲景學說的研究，他注解《傷寒論》，開辟了研究仲景學說的注釋途徑，并改變了學習《傷寒論》的風氣。治病效驗亦大為提高。劉河間闡發病機，尤其論火，著為《原病式》，開創了專題研究《內經》病機學說的先聲。張子和主張攻邪，著《儒門事親》，揭舉了“養生當論食補，治病當論藥攻”，“氣血以流通為貴”的精義。張元素重視臟腑辨證，歸經用藥，著《醫學啟源》、《臟腑標本用藥式》，創新了辨證用藥的門徑。李東垣發揮內傷脾胃學說，著《內外傷辨惑論》、《脾胃論》，從而形成了外感與內傷的證治體系。王好古在藥理、傷寒方面，又有發展，著《湯液本草》、《醫壘元戎》、《陰證略例》，為繼承易水學派成就總結成果。羅天益宗于東垣之學，但著《衛生寶鑒》，類集名方，又發展和充實了易水之學。

羅知悌雖為寺人，但精于醫，傳道授業，成為北方醫學傳于江南（越中）之有功者，尤其培養了一代名醫朱丹溪先生。丹溪集中金代名醫之大成，著《格致余論》、《局方發揮》，是援理學入于醫學為首創者。對氣、血、痰、郁、火的論治，殊多發揮，為中醫治療各種雜病增添了內容?；什┩ń浭分T家言，尤深于醫，《讀素問鈔》、《難經本義》、《十四經發揮》，做了卓越的古醫籍整理工作；尤其對于《素問》，能夠突出綱領，開創了分類學習的新方法。

又如竇漢卿的針灸，著《針經指南》、《標幽賦》等，發展了針灸學，特別是流注、補瀉等作用。曾世榮的兒科，精于方脈，著《活幼心法》，大行于世，促進了兒科學的發展，成為承先啟后有影響的人物。齊德之精擅外科，著《外科精義》，于瘡腫證候，淺深虛實，頗為詳盡，對外科內治，務本之圖，尤為突出。危亦林五世家傳，著《世醫得效方》，總結其經驗，對正骨科與金鏃科，特別整復手法、工具，以及用中藥麻醉等，都為中醫的正骨科奠定了基礎。倪維德世以醫鳴，并精擅眼科，著《原機啟微》，補充了眼科的闕略，深得薛己的贊譽?！妒幧駮肥且徊孔钤绲姆伟A病專著，內容頗多發揮，作者亦富于臨床經驗，具有獨創精神者。

忽思慧總結十多年的御膳房經驗，著《飲膳正要》，成為食療和營養學的最早專著，并具有回回藥的成就，這一點甚為寶貴，回回醫學的成就，流傳得不多了，亟待整理發揚。尚有敖氏《傷寒金鏡錄》，從舌診方面，補充和發揮傷寒病學的成就，經杜本補充，更成為舌診的最早專著，并從此大大發揮了中醫診斷學的擅長。戴同父潛心《內經》之秘，撰五運六氣之旨，重視醫為性命之學，撰《脈訣刊誤集解》，糾正高陽生的謬誤，正本清源，使脈學重放異彩。尚有養生學，老年病學，此時亦有很多成就，如鄒鉉編次的《壽親養老新書》，王隱君著的《泰定養生主論》，均從少年、壯年、老年論證生理、病理變化，及其調攝方法，貢獻亦很多。對當前大有研究價值。如此等等，名醫輩出，著作如林，新說異長，各顯神通，金元醫學之成就，真是“郁郁乎文哉。”

二

當然，最具影響者，要推金元幾位大家。如劉河間、張元素，前者提出“五運六氣有所更，世態居民有所變，天以?；?，人以常動，內外皆擾”，為挽救當時火癥大疫流行，闖出了一條新路子；后者認為“運氣不齊，古今異軌，古方新病，不相能也。”為他的臟腑辨證，歸經用藥，找出理論根據，自成家法。這些成就，固然是他們的獨到造詣，但還有他的時代背景。當時正是金世宗（史稱小堯舜）即位，從政治、經濟、文化各方面進行改革，鼓勵創新，推腎薦能，學術氣氛活躍了，所以劉、張之創新說，一方面反映他們對流行的運氣學說有各自的見解，另一方面，也是更主要者，是順應時代的召喚，標榜革新，所以其說能夠盛行于大定、明昌間三十年。

張子和豪放不羈，是醫中奇杰。他深入民間，療法最多；繼承仲景、河間之學用之亦最精。他攻邪已病、療效如神，的確是歷史上別開生面者。李東垣的內傷脾胃學說，亦是適應環境的需要，他行醫的當時，正是金元之交，戰亂頻仍，饑困勞役，人們怒忿悲思恐懼，損傷元氣，所以脾胃受困，內傷之病特多，亦從而造就了他的技術專長。朱丹溪生活在元代，當時蒙古統治階級對漢族以及反抗者，實行鎮壓與欺騙的兩手，一方面進行血腥鎮壓，殘酷剝削；另一方面又提出行漢法，儒家治國，所以許文懿講道八華山，能夠風靡許多人，而先生亦與焉，終至“以陰陽造化之精微，與醫道相出入者論之”，成為中醫中有名的儒醫。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金元諸大家，成為這一時期學術成就的代表者。

金元諸大家的成就，特別有一番新意，即從此改變了唐宋以來，崇尚經方，推行成藥，而人們又喜溫言補，形成繁瑣而又僵化的局面。開創辨證論治，攻邪已病，瀉火養正等生動活潑的學術新形勢，真如王袆所說：“醫道于是乎中興”（《青巖叢錄》）。

三

研究這一時期學者的成才之道，有很多啟發。大致有以下幾種途徑。有家傳者，如成無已、張子和、葛應雷、危亦林、倪維德等，家世為醫，基礎都比較好，出道也比較早。有師承者，如李東垣、王好古、羅天益、羅知悌、朱丹溪、滑伯仁等，都是名師出高徒，甚至青出于蘭而勝于蘭。

有私淑者，如張子和私淑劉河間，葛氏父子私淑劉、張之學，其成就不亞于直接師承。有自學成才者，如劉河間、張元素，奮發圖強，專心致志，鍥而不舍，讀書數十年，終成名醫、大醫，這是自學成才的好榜樣。歷史上亦大有人在，不為良相，便為良醫，是中醫成才的一個大道，一直被人們稱贊。尚有從學誼關系，切磋琢磨，發揚醫理者，如麻知幾、常仲明與張子和，寧愿棄官，日游于水之上，講明奧義，辨析至理，不僅他們成了醫學家，而且把張子和的成就傳授下來。又如羅天益，一有機會便與許多御醫、儒醫和知名專家交朋友，交流學術，大大豐富了師承家法，類集名方，發展成了實驗臨床醫學。又如項昕，本名于余姚，會朱丹溪來越，出金代河間、戴人、東垣諸書示之，昕獨疑古方不宜治今病之論，亟往錢塘，見陸簡靜，如悟古今方同一矩度。又往浙右，見葛可久，論劉張之學。往建業，見戴同父，撰五運六氣撰要若干篇授之。太醫院使張廷玉，善喬引而立奇，昕亦事之，盡其技。于是為人診病療疾，決死生，無不立驗。最后著《脾胃后論》，以補東垣之未備（《余姚縣志》）。所有這些途徑，都造就出人才，在學術上有成果。足見成才的道路是寬廣的，所以現在辦學亦應多樣化，不必強調一個制度，一種方法，人材才能輩出?？偨Y其經驗，有兩點很突出： ① 這許多大醫學家，都有一個先儒后醫的過程，即便是家傳，亦從小即有業師。文化基礎較好，所以學醫亦較易，而且多能成才；② 不是為醫而醫，僅僅看作一個職業問題，自小其道；而是有遠大抱負，重視三墳五典，濟物利人，良醫比作良相，醫德、風格都很好。這些經驗，在今天來講，還有他的現實意義。尚有一點是更值得注意的，張孝忠回顧成無己的成材，認為是北宋重視醫學的結果。指出：“國家長育人材、命醫立學，得人之效，一至于此，則天下后世，凡所謂教養云者，可不深加之意也夫！”這個見解，是很有道理的，“百年樹人”，國家大事，不能不預為之計。

四

總之，這一時期的醫學，上承《內經》、《傷寒論》的成就，亦兼收晉、唐、北宋方藥的經驗，尤其諸醫學家的創造發明，從而形成了金元醫學的特色，即重視辨證論治的優良傳統，改變了歷史上側重于經驗方的局限，因此能夠盛行了二百多年。對于明、清兩代醫學的發展，影響亦很大，無論溫補寒涼，攻邪扶正，內、外、婦、兒各科，都可以在此看到他們的學術淵源，這一點是貢獻卓著，應加重視的。

同時，這一時期醫學家的創新精神，亦大可發揚，無論金代諸名家，攻邪補正；元代諸大家、在臨床各種的發揮，都有一個共同點，即是敢于提出問題，善于研究問題，最后形成自己的主張，人才濟濟，在醫學史上大放異彩。這種精神，引導著人們，如何更好地去做學問，更好地繼承發揚祖國醫學。

丁光迪論內科近代名老中醫經驗集